香港伦理电影浅谈电影《幻爱》的伦理困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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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谈电影《幻爱》的伦理困局

我相信,电影《幻爱》的出发点的确包括对精神病患的关怀,譬如「食药唔等于好返」的说法,跟前作《楼上传来的歌声》同步的边缘处境;电影至少不满足于生物医学的治疗角度,尝试透过描述精神病患跟社会、跟他人、跟自我的互动,把故事开展出来。

浅谈电影《幻爱》的伦理困局

电影的出发点跟成果之间的巨大鸿沟,很可能是《幻爱》最令人感到可惜的部分。可以说,为了成就李志乐跟叶岚之间通俗剧式的爱情,电影牺牲了边缘群体跟社会大众之间持续争夺的互动空间,把结局牢牢困在「爱情」那不可能的救赎中。「我不介意」,一句善良的说话,随时翻转成保守的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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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幻爱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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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ood sex,bad sex/好男人,坏女人作为《幻爱》的原型,周冠威的短片《楼上传来的歌声》至少可被视作电影的「初衷」。《楼上传来的歌声》在短短三十分钟里,交代了加诸精神病患的歧视目光、病患与社会的互动以及自我贬损等细节,主要角色还是李志乐和欣欣,但精神病患的生活处境同样突出。

浅谈电影《幻爱》的伦理困局

《楼上传来的歌声》基本上就是《幻爱》开首二、三十分钟的情节。《幻爱》的改编,或跟其出发点渐行渐远的关键要素,说来,大部分都系于叶岚这个女性角色的增添与设定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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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可以先想想叶岚是怎样的一个角色。除了电影未能清楚交代而显得含糊的「母亲问题」,叶岚跟李志乐一样具有不被主流价值所接纳的「缺陷」,即以性换取利益,有丰富性经验,更甚显得「随便」的行为。反过来看,李志乐则完全是叶岚的相反,对亲密关系有坚贞且专一的态度,也有健康的性欲表现,因为他「有睇日本个啲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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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幻爱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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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岚和李志乐在设定上的相反,我们可以看到两人、两种性别是如何被安置在性阶层(sexual hierarchy)的两端。这是美国性别理论学者Gayle Rubin在文章Thinking Sex: Notes for a Radical Theory of the Politics of Sexuality里的说法,即社会对不同的性行为有一套阶层的价值观,有「好的性」(good sex)也有「坏的性」(bad sex),前者包括婚内性行为、异性恋等,后者包括非婚性行为、同性恋、要钱的性等。当然,性阶层会随着社会文化的变迁而移位,但,这套性阶层仍然是决定人们道德价值的重要指标。

从性阶层的角度看《幻爱》,叶岚其实早已身处比任何角色都要底层的位置上,即便她有高学历、独居、有赚取收入的能力等等等等,也不像李志乐般的承受作为精神病患的歧视;她还是得被这套性的道德规范给拉下去,在跟「纯洁的」李志乐的对比中给拉下去。可以说,在角色设定上,无论最后是不是荡妇羞辱(slut-shaming),这个「好男人、坏女人」的结构早已内置,并且是叶岚身上的核心冲突。

《幻爱》剧照

女性爱欲的自主或审判观众在观影的过程中,未必会把叶岚视作底层或弱势,至少她在学业或辅导的表现上都显得强势和主动,某程度上亦一直诱导李志乐成为自己的研究对象。而事实的确如此,意思是,叶岚在整个故事里并非没有选择的余地,但我们要留意这些选择换来的后果,以及哪些选择最后不被允许。

譬如,在叶岚跟Dr. Simon 的性/利益关系中,如果不只从男性占有权力位置而女性只得从中攒取利益的角度理解,我们也可以视之为女性能动性的展现,女性在这套权力层阶里尝试角力、尝试竞争的表现。叶岚的强势,至少在这一层面上,并不满足于被动的位置。可是,随后叶岚因为跟李志乐的感情而跟Dr. Simon「摊牌」,Dr. Simon 以「你都唔想尴尬」为由回收叶岚的研究助理工作,叶岚的沉默竟令人觉得无奈。她没有多说什么,也似乎放弃再解释这个决定到底是不是出于「尴尬」。而「尴尬」所指的,恰好就是电影背后所展示的性阶层,即以性换取利益,到底是令人「尴尬」的背德行为,而非什么角力或竞争,这一部分的价值取向亦见于叶岚的自我厌恶上。

《幻爱》剧照

更令人不解,或根本矛盾的,是当叶岚主动表示自己有跟李志乐相处的心理准备后,她的老师Dr. Fung 只以一句「男女关系一直是你的弱点」为由,要她及早放弃这个念头。意思是,无论叶岚如何声称自己拥有行动的能力和勇气,以及愿意负起责任,代表权威的声音仍然希望否定她走出阴霾、面对性格弱点的挣扎,理由也根本不成理由。这又谈何疗愈,谈何自主?

在多重压力下,李志乐的爱及接纳,似乎是叶岚唯一可以抵达的温柔乡。相信这也是文本希望指向的路线。但这样的接纳,并未为叶岚身处的位置提供任何解套的出路,正如网民「公仔生猛」说:「『唔介意』系计算结果,系道德高地,而唔系爱情。」也如Kate Millett在《性政治》中说:「对浪漫爱情的认可于双方都有利,因为这往往是女性克服加于其身的更为强有力的性压制的惟一条件。」浪漫爱情的甜蜜包装,始终未能更好地调解、更好地回应叶岚的内心冲突,即社会的性道德规范;即使「我唔介意」,李志乐的想法仍然包括「你唔系自愿」,以及尾声冲突中禁不住的「你好污糟」,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。加诸于叶岚身上的道德审判到底依然有效,这或许是令人感到不适的其中一个原因。

《幻爱》剧照

精神病论述的自相矛盾大部分关于《幻爱》的评论都集中在性别意识的批判上(包括本文),电影另一个核心元素「精神病患」则较少人谈及,这或许直接反映了精神病议题在香港的言论场域仍然属于边缘少数。笔者希望谈及一点电影里的精神病论述,这有助我们理解为何电影的出发点跟成果之间存在巨大鸿沟。

正如文首提及,《幻爱》的出发点包含对精神病患的关怀,相信电影的用意也是使观众明白病患的生活处境以及情感需要,尤其是对爱的需求。这一部分的取态,我们也可以在前作《楼上传来的歌声》中看到。可是,电影在操弄精神病患跟辅导之间的权力关系时,或许是太急于滑入李志乐跟叶岚之间的感情发展(这恰恰是叶岚在电影中犯下的错误),「真/假」的分辨,最后竟重新回到「医学模式」的狭窄理解中。

《幻爱》剧照

最容易明白的一个例子,正正是叶岚在辅导中强势要求李志乐分辨欣欣的真假,并立即以销毁的形式「告别」幻觉,就连她的老师都觉得危险的行为。在辅导的过程中,李志乐不会质疑叶岚的指导,这是最清楚的权力关系;而叶岚以病理学的角度看待幻觉,甚至在尾声冲突中仍然以「真假」的框架来劝服李志乐,依靠的仍然是精神病学的矫正政治(the politics of coercion )——相信幻觉是疯癫的病症,忽视了幻觉对于病患的「意义」,也就无从疏解其中的纠结。

我尝试以另一个文本来提出另一种可能。台剧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中,角色应思聪也是思觉失调患者,在第十集的病发情节中,精神科社工宋乔平并未要求思聪当场分辨真假,而是让思聪诉说他的幻觉,尝试一步一步梳理他的内心纠结,寻找根植的痛苦。这种方法蛮符合批判传统精神医疗的「后精神医疗」(postpsychiatry)理论,强调病患的充权,而非「医学模式」的象征暴力和支配关系。

不是说《幻爱》没有这一理解的意图,我相信电影的出发点也是希望打开这个空间,让他人能够理解精神病患的痛苦。然而,或许是为了成全两人的爱情,或爱情的升华感觉,电影最后依然粗暴地沿用这个「真假」的框架。所谓的「理解」,就如电影一再提到的「母亲问题」一样,只能默默归于含糊,这才是真正可惜的部分。

《幻爱》剧照

爱情如何救赎?说回短片《楼上传来的歌声》。笔者蛮喜欢《楼上传来的歌声》的原因,在于故事给予李志乐很多跟社会大众互动的空间,包括柠檬茶的情节、阿玲在街上的病发、酒楼的工作等等,这些空间除了为剧情发展服务,也侧面描写了精神病患所身处的社会处境,或构成障碍的社会要素。跟社会边缘有关的文本,无可避免要触及这些部分,借此重认他们自觉不被爱、不能爱的具体困难。

当然,我们也可以说,《幻爱》是一部都市爱情片,它希望聚焦浪漫爱情,为李志乐和叶岚两个有「缺陷」的人提供可能的出路,或抚慰伤口的机会。但我们亦必须意识到,当一部电影分别以两个社会边缘(精神病患及欲女)作为框架,并以他们面对的困难交织成故事,电影就必须应对这些困难背后的伦理问题,也即是说,电影文本无可避免正参与社会意义的建构,或互动。

《幻爱》剧照

也因此,爱情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为两人的处境带来改变和救赎(而不仅仅是高举爱情本身的救赎性质),如何透过亲密关系打开介入社会的空间,仍然值得我们追问。更有意思的是,李志乐和叶岚两个角色本来存在一种伦理的亲近性,意思是,两人同样拥有、同样身处一个边缘的位置,这个位置容让他们以一个不同的目光看待社会制度,就如叶岚以质问的态度面对心理辅导体制一样。所谓「去污名」不一定是强硬的政治行动,在关系中看见平等和公义的可能,或者比起爱情纯属浪漫的感动来得深远。

未能思考个体如何再次跟社会互动和竞争,一种互相抚慰、「不介意」的浪漫爱情,到底,也不过是封闭的想像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。早前在网络引起热论的「的士司机帮紧你」影片,随之而来的揶揄及取笑,或许已从侧面引证,我们对精神病患的共情和理解,仍然遥远。这才是我们——所有观赏电影的观众——需要共同面对的伦理困局。